诗辩坻

第15章

《绝缨歌》,李颀集无之,而《文苑英华》载为颀作,然轻缓不振,决非新乡笔也。

《连昌宫词》虽中唐之调,然铺次亦见手笔。起数语自古法。“杨氏诸姨车斗风。”陡接“明年十月东都破。”数语过禄山,直截见才。俗手必将姚、宋、杨、李置此,逦迤叙出兴废,便自平直。“尔后相传六皇帝“一句,略而有力,先为结语一段伏脉。于此复出“端正楼“数语,掩映前文,笔墨飞动。后追叙诸相柄用,曲终雅奏,兼复溯洄有致,姚、宋详,杨、李略。通篇开阖有法,长庆长篇若此,固未易才。

子美“文章有神交有道。”虽云深老,且起有势,却是露句,宋人宗此等失足耳。滔滔一韵,未见精工,至“气酣日落“以后,浮气乃尽,真力始见耳。

子美《陪王侍御同登东山最高顶宴姚通泉携酒泛江》,其诗起四句先将二人叙完,次叙登山只二句,次将泛江衍为长篇。登山、泛江,自是俳势,一略一详乃尔,章法已奇。至主客是两长官,二十句中以四句了却,意在有无间耳。他人于此恋恋怅怅,岂能自己!

《古柏行》,起六句莽莽疏直,故以“憷雌接巫峡长“二微语承之。或云气脉不属宜有讹,已可笑。或云二句当在“二千尺“下,讠孛之讠孛矣。

太宗《饯来济》,七律已开,以四杰之才,竟无一篇,何也?

“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中晚劣语,亦见之子安耶!

陈伯玉律体,清雄为骨,绵秀为姿,设色妍丽,寓意苍远。由初入盛,此公变之,沈、宋堂皇,悉皆祖构于此。

“北斗挂城边,南山倚殿前。”“挂“、“倚“字新出,便睹盛唐风采。

“明月高秋迥。”“高“、“迥“字复,然不害格。若易作“清秋“或“高秋映。”便自轻萎。“澄江净如练。”谢茂秦欲改“秋水。”坐不解古法耳。他如“湛露酌流霞。”“宠移新爱夺。”语复可笑,然终不失正始朴处。

沈闱洹扒秋遗令开。”“开“字凑叶,读者不觉,由专重声响耳。

小许“天上奉薰歌。”“薰歌“但切宸撰,不虑与题“遇雪“左,唐初多复如此。

垂拱诸贤,张道济骨力稍弱,词采亦薄,拙处袭正始之瑕,流处启大历之调。

张子寿忠謇之士,陈诗讽主,动合典则,质直有馀,微伤雅致,不徒窘于边幅也。

“剑阁横憔“一篇,壮哉词笔!蜀狩归来,绝无衰飒之气,才故是不群。

青莲五言律,自流水法外,颇近正始,不似子美、达夫诸公创体,迥异昔观。

襄阳《洞庭》之篇,皆称绝唱,至欲取压唐律卷。余谓起句平平,三四雄,而“蒸“、“撼“语势太矜,句无馀力;“欲济无舟楫“二语,感怀已尽,更增结语,居然蛇足,无复深味。又上截过壮,下截不称。世目同赏,予不敢谓之然也。

襄阳五言律体无他长,只清苍酝藉,遂自名家,佳什亦多。《洞庭》一章,反见索露,古人以此作孟公声价,良不解也。

“鸟道一千里,猿声十二时。”“五湖三亩宅,万里一归人。”句法孤露,意兴欲尽,尤易为浅学效颦,作者不欲数见者也。

岑参“关树晚苍苍“一首,今人当隶马事,能超脱乃尔!

子美《天河》自佳什,第三四为老生藉口,大启恶解,小恨耳。

张承吉风流之士,而《金山寺》诗:“因悲在城市,终日醉醺醺。”村鄙乃尔,不脱善和坊题帕手段。

“暂将弓并曲,翻与扇俱团。”蒋仲舒谓之近俗。然是初唐本色语,自六朝来,第未称佳,亦胡云俗?

玄宗“乘时方在德,嗟尔勒铭才。”是幸蜀诗,故用张载《剑阁铭》事。蒋仲舒笺引班固《燕然》,非也。

达夫五言律多似短古,亦是风调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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