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辰思小说免费APP
好像是与乙醇大兄弟早有预谋,老烟枪魔幻般的登场了。看得出来,它老人家年轻时有着修长的身形、俊朗的容貌,不过时到如今,他形销骨立,挺拔不再。也许是岁月催人老,也许,他就是被烟草过早地夺走了青春、健美和强壮。
他是寻着烟味儿来的。他毫不犹豫地敲开了张伯瀚家的房门。
张伯瀚爸爸手里夹着烟卷,拿拿捏捏、指指点点地问:“你找谁?”
老烟枪抢前一步迈进门来,抬手准确而麻利地将张爸爸手里的烟卷夺下,说:“找谁?谁抽烟我就找谁!”
张爸爸吓了一跳,横起眼珠打量这个瘦骨嶙峋、容貌清癯的老人。两下比较,这个不速之客在体格力量上明显处于下风。
老烟枪见状,铺垫出一段开场白,说:“你不要奇怪,我不是贼,也不是强盗,但是,我确实是来抢东西的。”说着,他将手里的半截烟头儿狠狠地踩灭在地板上。
张爸爸心疼地大叫:“我的地板啊!”
张伯瀚也帮腔:“烫坏了我家地板啊!你搞什么破坏?”
老烟枪不动声色,反问:“地板?地板算什么?这与在你的肺叶上烫出一个大窟窿相比,它一文不值、狗屁不是!”
此话一出,张爸爸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没了脾气。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张爸爸是明知道吸烟的千百种害处的,只是始终不能彻底摆脱它的诱惑,一直屈身它的膝下,做它的“奴隶。”可能是戒断的决心不够大,也可能是戒断的方法不够得当,每当谈到何时才能“翻身农奴把歌唱”这个话题,张爸爸心里一丝一毫的底气也没有。他总是在又急又深地吸一口烟、又长又狠地叹一口气之后,说:“都是因为烟这个东西不听话,所以我才一年到头不停地‘抽’它的。”
老烟枪语速缓慢、态度和蔼地说:“近百年来,人们戒我、防我、禁我,虽然有所收获,但从总体上看,在欧美之外的占全球总人口大多数的新兴经济体、发展中国家中,成效甚微。反倒是呈现出短时期内难以控制的急遽蔓延的趋势。”
张爸爸没有兴趣听他讲全球禁断烟草的大形势,心不在焉。
老烟枪说:“为什么难以控制?为什么越控制越失控?我看,就是决心不够、力度不大、三心二意!如果换作如今治理酒驾的功夫来禁烟,范伟老大讲话了保证给你禁得妥妥儿的!”
张伯瀚看看爸爸,又看看老烟枪,问“治理酒驾?你是说,看到抽烟,就罚款、拘留、吊销驾驶证吗?”
老烟枪点点头,说:“基本思路是这样的,可能具体执行起来还要有些细节上的调整,但是,只要做到从上至下不断压缩吸烟者自由活动的空间,时刻限制瘾君子的纵情恣意、随心所欲,禁烟就会取得大面积的成功。相反,这么多年来,我们在这方面做得太欠缺了,失之松、软、宽。你们看看,我们的办公室、酒店大厅、出租车、公共卫生间里,是不是越禁就越蒸腾缥缈出烟气?问题是监督的人在哪里?处罚的人在哪里?没有监督和处罚,不是等同于娇惯任性、纵容错误吗?”
张伯瀚小大人儿式的批评着爸爸:“看着没,你在家里吸烟,我和妈妈受了多少污染和毒害?电视上早就警告了,吸二手烟比自己吸烟危害更大!你啊你,不但在谋害亲妻,还在谋害亲子!按老烟枪伯伯的意思理解这都是我和妈妈把你惯的!”
张爸爸惭愧地掩面认错,说:“是啊,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家里吸烟总是熏着你们娘俩儿,可是,我的烟瘾实在太大了,戒了多少次也戒不掉啊!你们也看到了,烟瘾一上来,我有多难受!”
老烟枪斩断张爸爸的话,厉声斥道:“此话差矣!按我的意思,这无异于鬼话!我想告诉你,根本没有戒不掉的可能,有的只是一次次的自我迁就、自我反悔、自我欺骗!知道小孩子们玩的‘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把戏吧,就是那样,没到一百年你变卦了,勾白拉了,吊白上了。”
这番话倒是激发了张爸爸继续聆听教诲的兴味。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老烟枪,从他的叙述里品咂着戒烟、禁烟的辛酸与快慰。
老烟枪说:“我刚从黑龙江省的佳木斯市回来,这一圈我去了东北三省的十多个城市。每到一处,我向沿途的吸烟者发放我的反烟名片和一整套反烟材料,并抢下他们嘴里已经点燃的烟。”
张爸爸问:“你把他们嘴里的烟拿掉,他们什么反应?”
老烟枪说:“哼,最不好的是瞪个大眼珠子,用手抓住我,问我要干什么,让我把烟还给他。这时候,我把名片和材料递上去,说明我的身份和来意,这样,绝大多数的人都会笑笑,都会接受。”
张爸爸问:“没有失败的时候吗?”
老烟枪说:“有啊,有人会扯着脖子喊‘我不戒烟!把烟还我!’遇到这种情况,和他一时也说不清楚,我就把烟先还给他。他会说,不吃饭可以,但不吸烟不行。这种把吸烟行为上升到吃饭高度的并不少见。”
张爸爸问:“然后你怎么办?”
老烟枪说:“我说好啊,有能耐咱俩打个赌,你十天不吃饭,后果你自己承担;你十天不吸烟,所有的后果我全部承担,你敢打不?结果,他想了半天,并不敢应战。”
张爸爸憨笑道:“切,认输了?”
老烟枪说:“是啊,他要是不傻,就应该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明摆着的事实。其实,以我的经验看,大多数烟民的情况是都清楚吸烟的害处,但苦于找不到戒烟良策,遇到了我,就寻问我有什么奇方妙法。我说你今天太‘幸运五十二’了,遇到了我,可以取到真经。我告诉他们,戒烟的最好办法是八个字用决心改掉坏习惯。他们琢磨着我的话,表示虽然不能立即戒烟,但今天碰到你,至少一天不抽了,或者少抽几根。”
张爸爸的发问带着职业的惯性:“有没有挨打的时候?”
老烟枪说:“当然有。去年年底,在沈阳的一家饭馆,有个公交车司机饭后点上一支烟,我走过去抢下来,并劝说他戒烟。他倒没有什么不乐意,他的同伴猛地站起来,拿起一个空碗,照我的脸扣过来,大喊,‘就要抽,怎么啦?你管得着吗!?’哎呀我的妈,也不知道他发的是哪门子邪火。饭店的服务员赶忙把我们劝开了。因为当天随身携带的名片和材料都发完了,所以到现在为止,包括那个公交车司机在内的饭店里的人,都还不知道我就是专门从事劝导戒烟工作的。”
张爸爸连问:“专门?劝导戒烟?工作?”
老烟枪铿锵有力地说:“是啊,我已经一大把年纪了,被香烟祸害了几十年,自知寿命不会太长,所以自打我成功戒烟三年多来,我在全国各地四处走动,宣传、劝导吸烟者戒烟,远离烟害。我的晚年,会全心全意地专注这一件事情,直到走不了、爬不动的那一天。实话跟你说,这可比我年轻时上班干革命工作还来劲儿呢!”
张爸爸夸老烟枪老有所为,又问他去各地的吃、住、行开销要花多少钱,如果边观光旅游边进行反烟劝烟行动,倒也乐在其中,真正是老有所乐了。
老烟枪说:“我的退休金蛮高的,除了吃饭,其余的钱我全都用在了反烟劝烟上边。如印制戒烟材料、购买车票等。这一年多来,我上了火车就找列车长,说明我的身份,一般情况下,他们都不收我的车费,有时还会安排我睡卧铺。到了某个城市,我先去找他们的卫生疾控(控烟)部门,说明我的来意,他们通常会解决我的吃住问题,还要帮我复印些材料。这样,虽然开销越来越大,总体上还应付得了。”
张爸爸的好奇心似乎太重了,又问:“有没有人加入你的劝烟队伍,或者给你些赞助?”
老烟枪说:“有啊,一个上海的企业家一次性赞助了我一万块钱。这位企业家是那种对吸烟行为深恶痛绝的人。用这笔钱,我买了部手机,去了趟西藏、香港进行劝烟,要不然光凭我自己的经济能力,一时还做不到。另外,我还有一个笔记本,专门用来记录赞助过我的人的姓名和钱款金额,从几块钱到一万块的都有,现在一共收到了大约三万多块钱的赞助吧”
有没有发现,作为富甲一方的房地产开发商,张伯瀚爸爸三句话不离钱、开销、花费、成本、赞助、成败、得失等等,显示出了一个生意人敏锐的职业神经。
说着说着,张伯瀚爸爸嘴巴有发干发痒发咸,舌头不时伸出来舔着嘴唇,很明显,他犯烟瘾了。
老烟枪说:“讲点有意思的事儿吧。有一次在火车上,有个烟民拿着烟盒反复掂量,嘀咕,一直想戒却没有办法成功。我一把把烟盒抢过来,将烟卷一一掐断,然后对他说,这就是最简单的戒烟办法。这之后他抽筋扒骨、抓耳挠腮的样子像是快要死了,说那盒烟是他的私人财产,这么白白掐断也是一种浪费。我掏出二十六块钱给他,说你的一盒烟十三块钱,我加倍还你,但是道理我已经告诉你了,请你一定谨慎斟酌!他寻思了半天,终有所悟。有时候,我掐断、捻碎别人一支烟,会还他们一块钱,就是想通过这个方式刺激刺激吸烟者的‘二皮脸’神经,让他们认真体会到我的做法意义深刻,绝非儿戏。”
张爸爸打着“瘾哈欠”,眼角挤出两星儿泪花,张伯瀚赶忙上前帮爸爸擦拭,说我给你削个苹果吧,要不你赶紧嗑点儿瓜子吃、嚼块口香糖,总之把嘴占上,把注意力转移开。
老烟枪的口吻亲昵极了,说:“看看,多懂事的孩子啊,你就忍心让他每天都在二手烟的戕害下度过?据科学家的长期研究发现,父母吸烟的孩子更容易患上呼吸道、血液、肿瘤等方面的疾病。如果有一天医生告诉你,你的孩子因为吸二手烟而导致了这样那样的不治之疾,你还有后悔的机会吗?你还会自以为潇洒地继续‘拿拿捏捏’、‘指指点点’吗?”
说着,老烟枪将他印制的一厚摞儿烟害宣传材料递给张爸爸。
老烟枪说:“大家都知道‘吸烟有害健康’这句被讲滥了的控烟警告,几年来的劝烟经历使我尤其深刻地体会到,它和我们法律法规的执行、落实一样,缺乏力度,缺乏从上至下、一以贯之、不折不扣的威慑力。我从人类行为学的角度,依据自己的实践经验,创作了反烟用语,十分直接十分坦白地揭示出吸烟的本质和特性。比如吸烟是一种降低生命质量的行为;吸烟是人类的垃圾行为”
此言一出,张伯瀚似乎也加深了对“垃圾”二字的认识,如同他对垃圾食品浅薄的爱与爸爸妈妈对垃圾食品切肤的恨一样,尖锐地对立着,不是我臣服于你、屈身为奴,就是敬而远之、老死不相往来。
回头看一眼爸爸,他已将手里的劝烟材料推到一边,毫不隐讳地坦露着自己的顾虑:“老烟枪先生,你说的这些我打心眼儿里都赞同,我甚至可以现在就将家里所有的香烟都交给你掐断、捻碎、销毁,恨不得即刻与香烟说拜拜,一辈子不再与它们打交道。可是,怕就怕等你离开以后,我脑子里的激情和热血退去,强大的积习惯性会侵扰得我寝食难安、坐卧不宁、手足无措、口干舌燥,不得不再一次重走老路,从复吸中寻求片刻的快活老烟枪先生,你是过来人,你知道,这种煎熬虽然比不上传说中的戒断毒品那样艰难,但是它对我们心理的挑战同样具有山呼海啸、雷鸣闪电般的强度。”
老烟枪粲然地笑了,他收拾好自己的宣传材料、背包,起身走到房门口,情深意重地说:“我听说你儿子的同学发明了一种叫饭粒的魔幻颗粒,吃了它,你的头脑会保持清醒,意志力会加倍顽强,抵抗住陋习惯性应该不再是什么难事。就当是一种辅助手段吧,我不在的时候,每当思想松动、手痒难忍,你就吃一粒饭粒扛一扛、顶一顶。我相信,坚持一两个月以后,你一定可以摆脱所有心理上的依赖,远远地扔掉老烟枪,还生活轻松、清新、阳光、通透的本来面目。”
张爸爸火急火燎地恳求张伯瀚:“儿子,快,为了爸爸早日告别烟草的危害,去给我弄些什么饭粒的来吃吃!我现在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有了它的帮助,这次戒烟一定能够成功!”
张伯瀚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爸爸,本想嘲笑两句他手舞足蹈近乎张牙舞爪的稚童模样,可是心里突然间没了底气,担心万一弄不到饭粒,会白白浪费掉一个优化、纯净、过滤生命质量的天赐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