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粒

第11章 农民伯伯很犯愁

同学们狂欢式的炽热激情将饭粒的声名在互联网下越炒越大,那些必然与之联系密切的人们感到惴惴不安,他们认为,如果新的模式已经悄悄流行、普及开来,再固守旧模式就是土老帽,就是冒傻气,就是二九O!

陈正然乡下的七舅姥爷来了,进了门,似乎要把一肚子的牢骚都倒出来,说:“既然有了饭粒,吃了不用再吃饭,咱们屯里的人说了,那还种什么地、打什么粮食?不用种地了,不用打粮食了!再种地,再在地垄沟里刨食儿,就是纯牌二九O!”

陈正然问什么是二九O?

七舅姥爷摘下狗皮棉帽子,在大腿上狠狠地抽哒一个来回,又猛墩三下脚上的二棉靰拉,粗声吼道:“别以为咱们农村人不会你们城市的流行嗑儿,二九O,就是二百五加上三八,再加上二!你看看吧,这三个人,哪有一个是好饼?”

陈正然笑得手抱头,在地当心滑起了华尔兹舞步。

陈正然劝说道:“七舅姥爷,二百五、二九O啥的我不管,饭粒啥的我也不管,那是国玲珑和他爸鼓捣出来的东东,虽然确实有点神乎,顶饿,跑得快,外国的电视台也来现场直播报道了,可是,跟你,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看看热闹不就完了吗?”

七舅姥爷一个高儿蹿到半空,说:“啥,看看热闹就完了?你以为那么轻巧呢?告诉你吧,现在咱们乡下种地的日子不好过啊!我都快愁死了!听说了饭粒以后,我才又感觉有了希望!”

陈正然只好窘起脸来,听七舅姥爷诉说衷肠。

七舅姥爷说:“这两年的粮食收购季节,玉米收购市场出现了一个怪现象,部分国家储备粮库和小贩只收‘年丰446”品种,可以说是不看水分和色泽,只指定收购这个品种。这种洋玉米种子确实具有高产、抗倒伏、脱水快、水分少、发芽率高等优点,咱们的科研单位现在还不能选育出比它更好的品种。”

七舅姥爷说:“除了受到收购商热捧,‘年丰446’的营销策略也使它更受农户和经销商欢迎。四五年前,它刚投入市场时,几十万斤的种子是免费提供给咱们试种的,厂家与农户之间还签订了协议种植该种子如果产量不高,可获赔偿。此后几年,该种子很快受到了广泛认可。与此相比,国内种业公司的新品种推广速度就远远没有这么快了。”

七舅姥爷说:“‘年丰446’的市场价格一直维持在高位,厂家批发给经销商的价格又相对较低,形成了与进货价一倍左右的利润空间,使经销商更愿意经营它。而国产比较强势的玉米种子的利润尚不足一元钱。”

七舅姥爷越说情绪越激动:“我最担心的并不是‘年丰446’这一个品种来势汹汹,外省的一些种子公司在全国早已申请获得了十多个品种的市场准入资格,仅在我省就早已申请成功五个,除了“年丰446”外,其他四个品种目前尚未大力度推向市场。这不是因为这四个品种不好,其中就有比‘年丰446’质量还要好的‘年丰886’,而是他们正在酝酿进一步、更有侵略性、攻击性的营销战术。也就是说,一旦这么多的品种一齐攻入市场,那时,国产品牌种业市场势必要全面沦陷。”

七舅姥爷说:“知道吗,然仔,我现在犯愁的是,这些洋玉米种子如果全面统治了我们的市场,一旦有一天它们货源紧缺,或者干脆是人为地拒绝供应给吾国,势必会造成我们无种子可种的狼狈局面!”

陈正然眨巴眨巴眼睛,问:“七舅姥爷,你别吓唬我,没有种子种了,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就再也没有包米啃了?”

七舅姥爷悲戚戚地说:“对啊!所以啊,我这才大老远地跑来跟你唠叨这些。听说吃了你们的什么饭粒,就能顶三天的饭量,我就想,什么外国种子啊,国产种子啊,玉米啊,粮食啊,统统都用不着了,我还瞎操什么心啊?我又不是领导,又不是首长,管那么多干什么呢?!”

七舅姥娘抢过话说:“然仔,听完了他的你就再听听我的你们城市里的娃儿啊,就是有福,不知道咱们菜农现在的日子也很难过啊!”

七舅姥娘在乡下种菜,是个专业领军人物,头两年,因为菜价走高,她挣了一笔又一笔,家里盖起了独门独院带上下水的小洋楼,近两百个平方米。可是,今年开春以后,她领着全村菜农的头儿,四处大叫“菜贱伤农”!

去年,一个蔬菜大棚所产的大白菜可以卖到三万元,去掉成本,可以净赚两万元左右。今年不行了,同样数量的大白菜,还卖不到三千块钱。按照七舅姥娘的说法是,“赔掉腚儿了”、“哭都找不着调门。”从大赚到大亏,大白菜价格经历了一次令人炫目的“过山车。”

七舅姥娘说:“大白菜够级别的,前几天卖到每斤五分钱,不够级别的,根本没有人要。然仔,你要是现在去咱屯子任何一家的大棚里挖大白菜,他们不但不要钱,还会感谢你呢。去年10月份,韩国泡菜风波一刮,一些老板顺势冷藏储存了大量白菜,待价而沽。现在可好,全傻眼了,有的甚至将大白菜搬出来直接扔进了水沟!”

七舅姥爷在一旁帮腔,嘟囔:“现在,人家专家说了,这是咱们种‘偏’了,要是种‘正’了的,效益依然可观。前几天,尖椒的地头收购价,每斤最高到了七块钱,就是做梦都想不到!”

陈正然“啊”了声,掰着手指头算来算去。

七舅姥娘闻言,火气上涌,说:“去去去,什么狗屁专家,事先他们干什么去了,跟谁说起过?咱普通的农户能知道多少?现在在这儿上嘴皮一嗑嗒下嘴皮,说得容易!还专家?我看是砖头!”

七舅姥爷努力纠正着老伴的落后思路,说:“人家专家说得蛮有道理,这一轮蔬菜价格下跌,第一个原因就是跟风种植严重。大家看去年和前年菜价普遍大幅抬头,政府又鼓励蔬菜供应,种植的积极性就高得不得了,蔬菜大棚的数量迅猛增加,又赶上了今春大丰收,市场上的蔬菜供应量就很大。”

七舅姥娘不愿意看七舅姥爷那张老脸,把脸转到一边,七舅姥爷只好面对陈正然侃侃而谈,说:“蔬菜价格下跌第二个原因,就是市场饱和。往年呢,一般是南方蔬菜先上市,等它们下市的时候我们本地的蔬菜才上市,这之间有个时间差,正好平衡了市场供需。今年呢,受春季寒冷的气候影响,蔬菜成熟期普遍发生变化,南方蔬菜和本地蔬菜同一时间上市,造成了市场供应高度饱和。”

面对全新的农业生产、市场经销常识,陈正然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

七舅姥爷指一指老伴,接着说:“刚才老太太你也提到了韩国的泡菜风波,这家伙,他们吃不上辣白菜,倒把咱们给逗了!到了今年4月份,韩国那边仍然没有大量的白菜订单,囤积居奇的大小老板们冷藏库里的大白菜再也搁不住了,必须推向市场,而本地和外运的大白菜也都在市面上,他们的存菜就没了销路,不贱卖,甚至扔进地沟,哪个傻子会买?”

陈正然说:“是啊,书上说,物以稀为贵,什么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这三个方面的大白菜堆在一起,价格不跌才叫怪!”

七舅姥爷夸赞道:“对头,还是我们然仔聪明,一点就通!”

七舅姥娘在一边仍不服气,连损带挖苦道:“哼,就知道摆理论、痛快嘴皮子,好像伤心的只是大白菜,而不是我老太太。”

七舅姥爷又讲:“我发现,咱们周边这几个小国家真是国家不大、麻烦很大,挨着他们做邻居,一件好事儿也捞不着。日本3月份地震以后闹核辐射,传言就来了,说大白菜、卷心菜等大叶的露天蔬菜受了核污染,就给大白菜的销售雪上又蒙了一层霜,拐带着菠菜、香椿的价格也都一路走低。香椿属于春天的高端菜,去年是十五块钱一斤,今年的开市价格仅仅六块钱一斤。而像土豆、萝卜等埋在土里的蔬菜并没有受到传言影响,价格趋于稳定。”

陈正然毕竟还是个三年级的小孩子,对钱的概念还不十分清楚,不知道十五块钱和六块钱的区别究竟有多大,不过,多和少的差别意识还是有的,他说:“既然知道核污染是传言,那就不要信嘛。七舅姥爷你去告诉大家,国家已经检测了,根本没有核污染这回事儿,不就结了?”

七舅姥爷把脖子梗挺得像根大白萝卜,说:“说你聪明吧,三句话就露馅了。我去说?谁会相信啊?你会相信吗?”

陈正然木然地盯着理直气壮的七舅姥爷,哑口失声。

七舅姥娘没有好声气地数落七舅姥爷:“行了,你就别在这装神弄鬼吓唬孩子了,有话直说吧,别以为烂在地里的大白菜跟你没关系,告诉你,要是把我也逼得上吊寻死,临走时我很有可能把你也带走!”

七舅姥爷有些语重心长了,说:“是啊,咱屯的韩老三就因为大白菜卖不出去,投入的本钱收回不来,又拖欠了八万块钱的外债,一股急火攻心,上吊死翘翘了。”

七舅姥爷见陈正然戏剧化地露出了惊讶的两颗门牙,继续饶有兴味地说:“就是上个星期的事。按照当天的高价一角五分钱一斤计算,韩老三家一亩卷心菜只能卖一千二百元钱,根本保不住资金成本,更不用说他日夜操劳的人工成本了。”

七舅姥娘说:“也怪韩老三性格太内向,除了会摆弄菜,别的一点儿兴趣爱好都没有,遇上沟沟坎坎的难关就往死胡同里钻,掰不开镊子。再就是只知道喝闷酒,自己憋屈自己”

七舅姥爷说:“咳,还不都是因为菜价贱闹腾的!如果菜价平稳,如果成本回收不成问题,谁也不会自寻短见。”

“喝酒!一定是因为喝醉了酒才上吊自杀的!”陈正然自以为是地说。

七舅姥爷认为不尽然,说:“哎呀,然仔,你是没看见卷心菜光长岁数不长个头儿,到了‘年纪’就裂口开花,不把它们犁掉,就只能烂在地里。那场面真是一片狼藉!让我们看了,就仿佛是把心脏捣成肉沫儿撒在地里!”

七舅姥爷意识到这是在陈正然家里,不好将空气弄得过分压抑,便开导愁眉不展、哀声叹气的七舅姥娘,说:“老太太,你不要太上火,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砖头们’不是也说了嘛,要解决菜价大起大落的问题,必须得搞合作社,进行集中种植,形成规模。”

陈正然接过话把儿说:“对,要像我们班的同学一样,抱成一团,拧成一股绳,共同进步,才会有大满贯的四十六个A++!还要像我们跑接力赛,一个人的速度即使再快,毕竟有限,必须是十个人都有速度,嗖嗖嗖,才会取得整体的胜利,最后的胜利!”

七舅姥爷笑道:“是的,就是这个意思。‘砖头们’说了,原来一家一户的分散经营模式,已经无法适应大流通的需求了,要想稳定住咱屯菜农的收入,关键还是要解决生产力问题,提高蔬菜生产的组织化程度。什么是组织化?就是说,总是不知道哪块云彩有雨,靠押宝、赌运气和单打独斗种菜、存菜、卖菜,再不行喽必须要有市场意识,依靠统一的安排、调度,形成集体的力量,整体的规模,将五个手指头攥成一枚拳头,才有自身的强度,向外打出去,才有一定的力度。”

七舅姥娘摇着头,表情依然很苦涩。

陈正然粗门大嗓地说:“这不是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吗,七舅姥娘你不用再犯愁了!”

七舅姥爷态度肯定地说:“是啊是啊,老太太,打起精神来,种好夏菜、秋菜,争取把春菜的损失捞回来!哈哈,不怕不怕,咱家可不比寻常,你种菜,我种粮,儿子儿媳开猪场,东方不亮西方亮!”

七舅姥娘直愣愣地盯着七舅姥爷,说:“老头子,我寻思来寻思去,咱们说这么多臭氧层子干啥啊?咱们到然仔家干什么来了?就是为了给他讲种粮、种菜的难处吗?就是为了在他面前开诉苦大会吗?”

七舅姥爷这才猛拍大腿,哎呀妈呀地急呼:“就是啊,差点儿把要紧事给忘了!然仔啊,我们不是来跟你研究讨论农业种植技术的,我们是准备弄点饭粒带回屯里的,如果再有像韩老三那样遭灾遇难、寻死觅活的,就不用愁了,吃饭粒!”

“弄点饭粒?带回屯里?那可办不到”陈正然边说边向自己的小书房里躲,“我可没办法弄到饭粒我早跟你们说了,那是国玲珑和他爸发明的东东,你找他们要去吧,我没有”

七舅姥爷用二棉靰拉尖狠狠踢着小书房的门,捶胸顿足地哀求说:“然仔啊然仔,跟你说实话吧,听说有了饭粒这个玩意儿,咱屯的老老少少都不干了,给乡长、县长写信,给12345市长热线打电话,反映,说千万不能让这种玉米不玉米、包米又不是包米的狗屁米粒批量生产、上市销售,如果那样,咱们种养的五谷杂粮、白菜土豆、鸡鸭鹅狗,就更没人买了,那岂不是都要烂在地里!?”

七舅姥娘也差不多是哭天抹泪地央求道:“然仔啊然仔,我们农民不容易啊,雨天一脚泥,风天一身土!你想想啊,我们要是不好好种粮种菜,又没有饭粒吃,那日子还怎么过?我们要是种不好粮、种不好菜,那么,那些卖种子的,卖化肥的,卖农机器具的,甚至是卖假种子、卖假化肥、卖假农机器具的,还不都要失业、破产、完蛋、呜呼、死翘翘吗?”

然仔才不管什么鸡鸭鹅狗、失业破产呢,眼下着急的是抓紧时间把家庭作业认认真真地写完。对于他来说,这可比种粮种菜、粮价菜价的现实危机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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