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佣武士.

第49章 羞愧

藤原小次郎到了小山村,才发现上杉家派来的使者,居然是地位仅次于上杉谦信的上山本刚,这就难怪伊贺宝山会有那么难看的脸色,又那么痛快的放人了。

三人见面自是一番寒暄问候按下不表,很快便启程往越后赶去,然而上杉谦信望眼欲穿,等来的却是一脸愤怒羞愧的上山本刚,还有笑眯眯捧着一封书信的隆丰广义。

在上杉谦信一再追问之下,上山本刚才紫涨着面皮,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藤原小次郎三人出了伊贺境内,便提起十二万分精神加强戒备,以防被跟踪尾随的伊贺忍者偷袭。出了伊贺境,伊贺宝山将再无顾忌,必然会对三人赶尽杀绝。

此时松永久秀叛出织田家,与三好义继等人拥护将军足利义昭起兵,协同武田军攻打东美浓,谁知武田信玄突然身亡,武田军返回甲斐,给了织田信长重整军备的喘息之机。

为避开在美浓休养生息的织田大军,藤原三人决定由近江坐船,取道越前、加贺、越中至越后。

刚刚进入越前,三人就被一群忍者围住了,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围住他们的并不是伊贺宝山派来的伊贺忍者,而是甲贺朝信派来的甲贺忍者,带队二人正是那日险些将藤原小次郎和隆丰广义置于死地的胖瘦特忍,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胖瘦二忍并未对三人动手,只是客客气气地表示奉甲贺朝信之命请藤原小次郎与隆丰广义到甲贺做客。

藤原小次郎表示隆丰广义已年事渐高,不堪颠沛之苦,自己本打算将他送往越后之后便开始独自流浪修行之旅,既然甲贺朝信有意相邀,那去拜访一番也是无妨,但如果强硬挟带隆丰广义同去,那他拼着鱼死网破也是不从。

甲贺效忠于织田信长是天下皆知的事情,而织田信长与上杉谦信交好也是有目共睹,如果强行带走藤原小次郎和隆丰广义,难免要动刀动枪,万一伤了上山本刚,恐怕会惹起上杉谦信的怒火,这对好不容易获得喘息的织田大军不利。

甲贺朝信的目标本就只是藤原小次郎,隆丰广义只是附带的筹码,两厢利害取其轻,胖瘦二忍向上山本刚告罪一声,簇拥着藤原小次郎离去了。上山本刚生怕再起波澜,一路不敢多做休息,星夜兼程赶回了越后。

上山本刚越说越是羞愧难当,自觉辜负了上杉谦信的信任,有负重托,拔出刀来竟是要当场剖腹谢罪。左右侍立的武士拉得拉、劝得劝,一时乱成了一团。

“够了,有贵客在此,你们乱成这样成何体统,真是丢尽我的脸面。”一直默然不语的上杉谦信暴喝出声。他平日里总是宽厚温和的面容,陡然一怒自有一股凛然威势迸射而出,群臣噤声,连上山本刚也安静了下来。

隆丰广义将手中书信递给侍者转呈上杉谦信,说道:“上杉家主不必动怒,小次郎早知伊贺甲贺对他不会轻易放手,在我们离开伊贺四十九院之前便写下了这封书信,叮嘱在下若真有这一天,一定要将书信交给上杉家主。他说上杉家主看了之后,自会明白他的苦心。”

上杉谦信接过书信展开,面色阴晴不定,良久方才一声长叹,并不提及信中说了什么,只是吩咐侍者好生安顿隆丰广义,从此不提藤原小次郎。

饶是甲贺朝信老谋深算也绝想不到,在两位特忍和五位上忍、中忍的监视下,藤原小次郎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胖瘦二忍带着其他忍者气急败坏地在伊势的深山密林里翻找着,而藤原小次郎却早已到了美浓,正在稻叶山城的织田府邸等待织田信长的召见。

侍人将藤原小次郎带到了偏厅,他端正跪坐着,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樟子纸的拉门敞开着,院子里有一株长得极好的樱树,花期已过,满树辛翠的叶子隐在夜色下,伞盖一般铺藤田阁老着。从池塘边弯出两条碎石小径,迂回着通向廊前,稍远处有闪耀的灯火和晃动的人影,更显得此处仿佛被孤立出去一般的清冷寂寥。

远处正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马嘶人喝,带动着整个府邸都沸腾起来,正是每日视察军营的织田信长回来了。一阵快速又不失沉稳的脚步声,伴着铠甲走动间“嚓嚓”的摩擦声,由远及近响起,来者步幅极大,几息之间已是来到了近前。

只是隔着一道纸门,藤原小次郎忽然有种被猛兽盯住的感觉,虽然他早已不惧区区虎狼之威,但是此刻就像他当年第一次面对那只吊睛猛虎时一样,竟是一动也不能动地僵在原地。

那年他刚刚被迫离开隆丰广义流浪于安艺国境内,时值隆冬大雪封山,年方十岁的藤原小次郎在茫茫深山里艰难地跋涉着,就在他饥寒交加几乎要昏死过去的时候,看到了那只吊睛白虎。

藤原小次郎永远忘不了被那样一双充满冷漠与杀戮的黄玉色双瞳盯住的感觉,森然残忍,只有对鲜血的贪婪,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那一次的遭遇给藤原小次郎的后背留下了一道长达二十公分,几乎撕裂他整个背部的伤疤,如果不是被冒雪出来打猎的猎户所救,世上早已没有藤原小次郎这个人,饶是如此,他也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捡回了一条命。

藤原小次郎知道纸门之后的人必然是天下霸主织田信长,他努力压抑着自己一跃而起拔刀戒备的冲动,双手成拳撑在腿上,手背的血管几乎要爆裂出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藤原小次郎的骚动,门外之人气势一收,随着纸门缓缓拉开,正是人称“第六天魔王”的织田信长。

此时的织田信长正值壮年,方正的国字脸上浓眉豹眼,虎目之中精光湛然,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薄唇上两撇修得极为精致的八字胡,意外将冷峻的脸部线条柔和了几分。

织田信长并未将跪坐一旁的藤原小次郎看在眼里,只是任由下人服侍着褪去了铠甲,换上一身舒适的常服。

将一旁站立的侍人手中捧着的佩刀拿在手里,织田信长转身向院子走去,丢下了一句话:“来,同我打一场。”

织田信长随意地站着,将他那名动天下的绝世名刀宗三左文字抽出刀鞘。这柄斩杀今川义元后缴获的宝刀曾被长谷川桥介改造过,弯月一般线条流畅的刀身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星芒,刀锋清冽似水,隐隐有蜂鸣声传来。织田信长右手执刀松松地指向地面,左手扶着腰间系带,全身空门大开,就这么站立着面对藤原小次郎。

獠牙仿佛感应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想要一拼高下的渴求带动着整个刀身不停跳跃颤抖着。藤原小次郎浑身燥热难当,一股勇者追求至强不惜性命的热血在身体里涌动着,叫嚣着,此刻他已经忘了眼前的人是剑指天下、名动八方的霸主,而仅仅只是一个实力深不可测,想要与之一战的对手。

织田信长见藤原小次郎走到院子中,他身体未动,只是斜指地面的刀身略微向上一挑,整个人的感觉就变了。

那是一股冲天而起霸绝天下的霸气,带着睥睨世人的骄傲汹汹而来,全身大开的空门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杀招,一步踏错就是地狱无路、鬼门有关。

藤原小次郎神色凝重起来,他左手反握,单手执刀横在身前,竟是摆出了“万流归宗”的绝对防御架势,尚未出招就已被逼迫到了使用最强防御的地步,不管是小田孝朝还是伊东一刀斋景久都不曾做得到。

织田信长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手中的刀势就要转变。

藤原小次郎看见织田信长的不屑,一股被羞辱的愤怒直上心头。想他十岁孤身流浪,为追求武道至尊至强历尽生死磨难,何曾有过一份迟疑、半步退却,如今只是一个未出的招式,就让他心生怯意,如若突破不了必将成为他的心魔,那他的武道一途也就止步于此,从此成为废人了。

字体大小
背景颜色